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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长安夜

大业十三年,五月十五。

三娘觉得自己这辈子缝过最久的一件袍子,大概就是柴绍这件了。

去年秋天猎鹿的时候剐的,左肩一道口子,不长,三寸。柴绍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,兴高采烈地把一只瘸了腿的兔子往她面前一放——"三娘你看!"三娘看了看兔子,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口子,说:"你去猎鹿,猎回来一只兔子。兔子还是瘸的。"

柴绍不以为意:"鹿跑了,但这兔子肥啊。"

那件袍子就这么搁了大半年。不是没时间缝,是每次拿起来都会想到那只瘸腿兔子,然后就笑,一笑就缝不直,索性放下。

今天终于又拿起来了,主要是因为——实在没别的事干。

院子里闹得很。

"娘——!哥哥又抢我的木马!"

柴令武——三娘的小儿子,今年三岁,嗓门大得像他爹,肺活量大得像他娘。他站在院子中间,鼻涕糊了半张脸,手里攥着半截木马的尾巴。另半截木马在他哥哥柴哲威手上。

柴哲威今年五岁,比弟弟高半个头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让三娘非常熟悉的东西——柴绍每次闯了祸装无辜时的表情。

"我没抢。"柴哲威说,"它自己断的。"

"你拽断的!"

"它本来就要断了。"

三娘头也不抬:"哲威,把马还给弟弟。"

"可是——"

"还。"

柴哲威把半截木马往弟弟怀里一塞,嘟囔了一句什么,大约是"反正也骑不了了"。柴令武接过去,看了看手里的半截马身和半截马尾,愣了三秒,然后嚎啕大哭。

马三宝从厨房探出头来:"怎么了怎么了?"

"木马断了。"三娘说。

"噢。"马三宝看了看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公子,又看了看假装无事发生正在踢墙角蚂蚁的大公子,做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:"大公子干的?"

柴哲威踢蚂蚁的脚顿了一下。

"三宝,"三娘说。

马三宝应声就动了——比府里任何仆人都快半拍。不是因为机灵,是因为他认这个声音。十二年了,这个声音叫他"三宝"的时候带着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。不是命令,是确认——确认他在,确认他有名字。

"你去找块木头,给令武重新削一个。"

"夫人,我上次削的那个,您说像老鼠。"

"那这次削好看点。"

"……我尽量。"

马三宝缩回厨房。三娘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,然后是一声闷响,然后是马三宝的"哎哟"。

三娘叹了口气,继续缝袍子。

这就是大业十三年五月十五日傍晚的柴府。一个女人在缝一件缝了大半年的袍子,一个仆人在厨房里跟木头搏斗,两个小孩,一个在哭,一个在踢蚂蚁。

长安城一百零九坊,大概有一万个院子在上演差不多的戏码。

日子就这么过呗,还能怎样。


柴绍回来的时候,三娘正在给柴令武擦鼻涕。

小的那个哭累了,趴在三娘腿上睡着了,鼻涕泡还挂在嘴边,一鼓一鼓的。大的那个不知从哪找了根竹竿,在院子里"杀敌",嘴里"嘿嘿哈哈"地配音,把槐树的花打了一地。

三娘听到门响,以为是马三宝,没抬头。

"三娘。"

她愣了一下。这声音不对——不是马三宝的碎嘴,是柴绍。但柴绍今天不该回来这么早。而且他叫她名字的语气也不对,平时都是大大咧咧的"三娘我回来了!",今天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醒什么。

她抬起头。

柴绍站在门口,穿着当值的袍服,腰间横刀没解,脸上的表情——

三娘见过柴绍很多种表情。高兴的(猎到东西的时候),心虚的(打碎她茶碗的时候),紧张的(她怀令武临产那天),以及装傻的(大部分时候)。

但今天这个表情她没见过。

怎么说呢,像一个人同时踩到了金子和蛇。

"孩子们……"柴绍看了看睡着的小儿子和正在大战槐树的大儿子。

三娘秒懂。她把柴令武放到旁边的竹榻上,给他盖了件薄衫,然后对院子里喊:"哲威,带弟弟去找三宝玩。"

"弟弟睡着了呀。"

"那你自己去。"

"我不想去,三宝削的木马好丑——"

"柴哲威。"

五岁的柴哲威在母亲的语气里精准地识别出了"再说一个字试试"的信号,竹竿一扔,跑了。

院子安静下来。槐花还在落。

柴绍从怀里掏出一截竹管。

三娘认得那个竹管上的刻字——"渊"。父亲的信。

她伸手接过来。指尖碰到柴绍的手时,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肾上腺素的那种。

三娘挑开蜡封,抽出绢帛,看了两遍。

字不多。意思很明确:起兵。速来。

她把绢帛折好,抬头看柴绍。

柴绍等着她说话。他的眼神像一只等着主人扔球的大狗——焦急、期待、又有点不确定自己该往哪跑。

"你看完了?"

"嗯。"

"那——"

"父亲要起兵,"三娘说,声音不大,"他让你去太原。"

停顿。

远处柴哲威的声音飘过来:"三宝——你在削什么?好丑啊!"马三宝的声音:"你行你来!"

柴绍深吸一口气:"三娘,我得走。可是——"

他搓了搓手。柴绍搓手是紧张的标志,就像他挠后脑勺是心虚的标志一样,三娘早就摸透了。

"一起走不行。路远,两个孩子还小,目标太大。可我自己走了,你们留在长安……"他看了看竹榻上睡着的小儿子,声音低了下去,"万一隋兵来查……"

三娘等他说完。

柴绍确实说完了。他站在那里,一脸"我知道怎么选都不对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"的表情。三娘觉得他这个样子既让人心疼又让人想笑——堂堂千牛备身,能在猎场上一箭射穿奔鹿的男人,面对妻子和孩子的安危时,笨得像块石头。

"你走吧,"三娘说。

柴绍愣了。

"我是个妇人,带着两个孩子,遇事容易找地方躲。"她说到这里,嘴角弯了一下,"再说了,谁会觉得一个带娃的妇人能翻出什么浪来?"

柴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
"三娘……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?"

三娘没有正面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缝了大半年的旧袍,忽然笑了一下。

"这件袍子我先不缝了。等你回来再说。"

这句话后来柴绍想了很久。他觉得三娘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——但具体是什么,他想不明白。

男人嘛。


柴绍是半夜走的。

他走之前做了一件让三娘意外的事——去了两个儿子的房间,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没进去,怕吵醒他们。

三娘站在走廊另一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
灯光把柴绍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肩膀很宽,是常年拉弓的人才有的那种宽。三娘忽然想到一件事:如果柴绍今晚走了,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。

她走过去,把一个包袱塞到柴绍手里。

"什么?"

"干粮。肉脯。还有令武前天画的画,他说要给爹爹看。"

柴绍打开包袱看了一眼。里面确实有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炭笔画了四个圈,大的两个小的两个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"家"字——这是三娘教令武写的第一个字。

柴绍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不是个感性的人,但这一下没绷住。

"三娘。"

"嗯。"

"……我会回来的。"

"我知道。"三娘帮他把包袱系好,"路上别逞强。遇到隋军的巡逻绕着走。你那个脾气,别看到不平事就冲上去——现在不是当侠客的时候。"

柴绍嘿嘿一笑。这个笑容三娘太熟悉了——典型的柴绍式笑容,憨,但可靠。

"那孩子们——"

"孩子们有我。"

四个字。轻飘飘的。但柴绍听出了分量。

他不再说什么了,转身出了角门。夜色把他吞了进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坊墙的另一边。

三娘站在门口,没有关门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气味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慢悠悠的,一下一下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然后她关上门,回到屋里,把那件旧袍叠好,放进柜子最里面。

"三宝。"

黑暗里传来马三宝的声音,带着鼻音——他其实一直没睡,蹲在廊下听着呢。

"在。"

"明天一早,把我那套男装找出来。深色的。"

沉默了两秒。

"……夫人?"

"以后别叫夫人了。"三娘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"叫我李公子。"

又是两秒沉默。

"那……两位小公子呢?"

三娘顿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她想过。带着两个孩子上路是最大的变数——三岁和五岁,一个爱哭一个爱闹,走不快藏不住,还动不动要吃要喝要尿。但她不可能把他们留在长安。柴府迟早会被盯上。

"一起走。"她说,"告诉哲威,跟娘亲去鄠县外婆家住。"

"那令武呢?他才三岁,路上——"

"令武不用告诉。三岁的孩子,你把他扛在肩上他就以为在玩。"

马三宝想了想,发现这话有道理。柴令武确实是那种被扛着跑也能咯咯笑的孩子。

"那我们什么时候走?"

"后天。天不亮就走。"

"带多少人?"

"七个。加上我们三个大人两个孩子,十二个人。再多就招眼了。"

马三宝在黑暗中点了点头,虽然三娘看不见。

"三宝。"

"嗯?"

"你怕吗?"

马三宝想了想,老实回答:"怕。"

"那还跟着?"

"夫人——公子让我跟,我就跟。"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"再说了,我要是不跟,两位小公子路上谁管?您又不会削木马。"

三娘在黑暗中笑出了声。这是今天晚上她第一次笑。

"行了,去睡吧。明天有得忙。"


五月十八日,寅时。天还黑着。

三娘换好男装,在铜镜前端详了自己一会儿。镜子里的人像个清瘦的少年,眉骨高,下颌线利落——但腰上鼓了一块,那是令武的小布老虎,三娘随手塞进去的,怕路上他闹。

她把镜子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
院子里,马三宝正在跟两个孩子搏斗。

柴哲威倒是乖,背着个小包袱站在那里,一脸严肃,像个出征的小将军。问题是柴令武——这位三岁的小爷被从被窝里薅出来,正处于"半梦半醒且暴怒"的状态,骑在马三宝脖子上,一边揉眼睛一边拽马三宝的头发。

"疼疼疼——小公子您轻点——"

"要骑马——"

"这不是马这是我——哎哟!"

三娘走过来,从马三宝脖子上把令武抱下来。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搂住三娘的脖子,把脸埋进她肩窝里,嘟囔了一句"爹爹呢",然后又睡着了。

三娘拍了拍他的背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一行人从角门鱼贯而出。七个仆从,两匹马,三个大人,两个小孩。天边还没有一丝光,巷子里安静得只听见脚步声和柴令武均匀的呼吸。

柴哲威走在三娘旁边,仰头看了看她的男装。

"娘,"他压低声音,大概觉得自己在执行秘密任务,"你穿成这样,不像男人。"

三娘低头看他:"哪里不像?"

柴哲威想了想:"男人不会走路这么好看。"

马三宝在后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
三娘没理他们,加快了脚步。

长安还在沉睡。再过两刻钟坊门就要开了。

城南的天际线上,有一条极细极淡的光。

大业十三年的天,快要亮了。

而三娘怀里的柴令武翻了个身,把口水流到了她肩膀上。


同一个时辰。鄠县。

县衙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
一个中年人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公文。公文上的火漆是长安留守的——红色,压得很重,说明是加急。

公文不长。意思很明确:太原李渊反迹已显,其婿柴绍已失踪。速查李氏在鄠县产业、人员动向,有异立报。

中年人把公文看了两遍。然后他把灯芯拨亮了一点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图——鄠县及周边的庄园分布图。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,最后停在终南山脚下的一个位置。

李氏庄园。

他把那个位置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。然后把公文折好,锁进了柜子里。

灯光照着他的脸。不年轻了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种在乱世里选对了赌注的人才会有的亮。


(第一章终)